埃德加·德加（1834-1917）是法国印象派画家，他运用多种媒介描绘舞者、浴女、赛马以及巴黎咖啡馆社交场景。德加痴迷于摄影，他的画作常常捕捉生活中的瞬间，并采用不同寻常的视角、构图或取景方式——这些技法对后来的艺术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早期职业生涯
伊莱尔-日耳曼-埃德加·德·加斯（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埃德加·德加）于1834年7月19日出生在巴黎。他的父母是富裕的银行家，属于资产阶级阶层。埃德加的父亲奥古斯特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和一半法国血统，母亲塞莱斯蒂娜·穆松则是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法裔美国克里奥尔人。少年时期的埃德加就读于巴黎的路易大帝中学，并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这个家庭本就家境殷实，但仍渴望攀上更高的社会地位，因此家人鼓励埃德加成为那个时代有教养、有风度的时髦青年，并跟随多位导师系统学习艺术和音乐。他还开始研读法律，但不久便清楚意识到，艺术才是他真正的志业所在。
1855年，德加考入巴黎美术学院。他在卢浮宫潜心研习并临摹古代大师的作品。1856年7月，他前往意大利游历，先后到访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和威尼斯，亲身领略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杰作。在此期间，他素描古代艺术、文艺复兴作品和当地风物，并于1858年在佛罗伦萨暂住姑母劳拉·贝莱利家中时，创作了他的第一幅重要画作——《贝莱利一家》。
回到巴黎后，埃德加先后师从路易·拉莫特（1822-1869）和尼古拉·苏佐（1834-1907）。这种传统的艺术教育使年轻的德加试图成为一名历史画家，即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那样描绘宏大的宗教或历史场景。这类题材的作品往往采用横带状构图来呈现主题，其代表作包括约1861年创作的《年轻斯巴达人在锻炼》和《塞弥拉弥斯修建巴比伦》。德加后来几年仍继续修改《年轻斯巴达人在锻炼》，这在他也并不罕见。
肖像画是德加探索的另一条路径，在这一领域，他在实现自己的艺术目标方面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德加热衷于赋予作品心理层面的深度和内涵，因此经常创作双人肖像，画中两人的姿态和情绪往往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德加肖像画的一个反复出现的特点是在画中再嵌入一幅画。正如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用物品作为象征，向有鉴赏力的观者传达更深层的含义一样，德加也常在肖像画中加入一幅引人注目的画作，以此对画中人物的性格进行评述。不过，真正让德加在1865年巴黎沙龙评审团面前崭露头角的，却是另一幅历史题材的宏大作品——《中世纪战争场景》。
德加最终对过于拘泥于传统感到了不满，或许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当代艺术潮流的变化，于是转而描绘他所最熟悉的巴黎资产阶级圈子里正在发生的日常生活。他的第一件体现这种转变、同时又与历史画风格保持联系的作品，是《芭蕾舞剧〈泉〉中的菲奥克尔小姐》。这件作品曾在1868年的巴黎沙龙中展出。此后，德加的主题将全面步入现代生活，但他长期浸淫古典艺术以及新古典主义画家（如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1780-1867）的经验，对他重视素描、造型和构图的观念，以及他对女性裸体的强调都产生了持久的影响。正如安格尔对德加所说：“画线条吧，年轻人，多画线条。”（霍华德，第42页）这种专注使得德加很可能成为他那一代印象派画家中最杰出的素描家，这一点也为许多评论家所指出。
性格多变的艺术家
德加性格复杂，就连他的艺术家朋友们有时也觉得他令人恼火，尤其是他那出了名的机智既令人着迷，又十分犀利。艺术史学家V.布吕埃·奥贝尔托对德加的性格做了如下概括：
粗率却又敏感，高傲而又精于鉴赏，固执而又躁动不安——埃德加·德加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维系着忠诚的友谊，同时极力保持独立，远离官方圈子和流行时尚。（第312页）
德加是幸运的，因为家庭的富裕意味着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不必靠艺术来维持生计。就面向公众的作品销售而言，德加最初以肖像画家的身份成名，其写实风格也赢得了评论界的赞誉。与其他许多印象派画家不同，他建立了一批忠实的赞助人群体，购买他的作品。他自己也购买艺术品，尤其是19世纪的画家和其他印象派画家的作品，此外他还收藏那不勒斯木偶。
Edgar Degas: A Gallery of 30 Paintings
印象派同行
19世纪60年代，一群年轻的先锋派艺术家常聚在巴黎的咖啡馆里。他们热烈地探讨艺术应当走向何方，尤其是盖尔布瓦咖啡馆以及巴蒂诺尔区一带的其他咖啡馆。这群人中包括日后家喻户晓的保罗·塞尚（1839-1906）、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克劳德·莫奈（1840-1926）和爱德华·马奈（1832-1883）。文学界人士如埃米尔·左拉（1840-1902）也加入了他们。德加是这个被称为“巴蒂诺尔派”的团体中的一员。他有时在团体中略显疏离，这更多是由于他自己的态度而非其他原因，而且他与事实上的领袖马奈并非总是相处融洽，尽管两人在艺术上最为接近。马奈并不喜欢德加为团体吸纳新鲜血液、引入那些更关注写实主义而非印象主义的艺术家。
德加与两位杰出的女艺术家关系尤为密切：玛丽·卡萨特（1844-1926）和贝尔特·莫里索（1841-1895），两人都是由他介绍加入印象派团体的。莫里索曾在信中形容德加“始终如一，有点疯狂，但精神上魅力十足”（布吕埃·奥贝尔托，第314页）。德加终生未婚，对自己的私生活也守口如瓶，因此我们所能窥见的，只有少数几位与他亲近到足以受邀前往蒙马特画室的朋友留下的只言片语。正如德加曾说过的那样：“艺术家必须独居，他的私生活不应为人所知。”（罗伊，第35页）
1870年7月，普法战争爆发，这个艺术家团体随之解散。在巴黎围城期间，德加以志愿兵的身份加入国民自卫队，保卫首都；马奈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德加继续为法国炮兵部队的同僚们画速写。随后爆发的内战进一步打乱了所有人的事业进程。此时正是远离动乱的好时机，于是德加于1872年前往美国，乘船抵达新奥尔良探望母系亲属。在那里，他创作了一幅现代杰作——1873年的《新奥尔良棉花交易所》。画面描绘了一间熙熙攘攘的办公室，共有十三个人，包括买家、经纪人和无所事事的办公室闲人，他们围绕着一张堆满棉花的长中央桌子忙碌着。
战后回到巴黎，1874年4月，印象派画家们组织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独立展览，以挑战巴黎沙龙的垄断地位。这便是第一届印象派画展，德加以十幅油画、色粉画和素描参展。他随后又连续参加了接下来的五届印象派画展（1876-1881），并且常常是那些极端保守的评论家们评价较高的艺术家之一。
德加的艺术风格与兴趣爱好
德加描绘了许多不同题材，但有些主题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他对马尤其感兴趣，因此花了大量时间在巴黎时尚的赛马场上仔细观察研究。马戏团的色彩、咖啡馆社交圈的喧嚣以及证券交易所的庄严肃穆也都引起了他的注意。而最令这位艺术家着迷的主题，莫过于剧场世界，尤其是歌剧和芭蕾。另一个令他感兴趣的常见主题是公开表演的幕后视角：德加非常喜欢描绘赛马间隙的马匹和排练中的芭蕾舞女演员。
19世纪60年代是赛马运动的黄金时代，德加对逼真地描绘纯种马的兴趣，可以从他的速写追溯到其职业生涯的早期。这项运动另一个令他深感着迷之处，是比赛即将开始前或起跑犯规后那一瞬间的紧张感。他的许多画作仍然保留了我们之前提到的横带式构图特征，但此时他又加入了日本版画的影响（当时日本版画在法国非常流行）。这些画面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截断方式、不对称性和透视效果；它们刻意地不循常规，使画面重心失去平衡，仿佛他按下快门时稍早了一瞬或略晚了一拍。这种效果赋予画作一种新的写实感——实实在在地用颜料捕捉下的“快照”，而非正式而摆拍的影楼照片。这一技法的绝佳范例便是《赛前的骑师》（约1878-1879年）。
如今，德加最为人所知的便是他大量描绘芭蕾舞女演员的作品。当朋友问他为何对这个题材如此着迷时，德加回答说：“因为……这是希腊人那种综合运动之美留给我们的仅存之物了。”（基尔，第46页）到1878年，德加家族破产时，描绘芭蕾舞女演员或许又多了一层更现实的原因。尽管德加事业有成，但他并不善于储蓄，又热衷于收藏艺术品，因此此时经济上陷入了拮据。芭蕾舞女演员是他能够出售给艺术鉴赏家的题材。他在这一主题上最著名的画作是1876年的《明星》，画中一名舞者从上方看去，视角如同来自昂贵的包厢。与赛马题材相似，芭蕾舞女演员也常常被描绘在准备阶段或接受观众掌声的时刻，而非正在表演之中。在描绘芭蕾舞女演员时，德加展现出了最浓厚的印象派风格，捕捉舞台灯光投射在演员身上那种奇异的非自然光效。舞者的幕后画面常常揭示出那些渴望攀登职业顶峰的舞者，在无休止的排练中所承受的身体劳累和精神考验。
男女角色的对比是贯穿德加整个艺术生涯的持续主题。这一点可以在双人肖像、男性观众观看舞者表演、或是芭蕾舞课堂上男教员指导的场景中看到。这种兴趣的极致体现，则见于《内景》——一幅德加始终留在身边、专门拿给访客看的作品。这幅画创作于约1868年，后经多次修改，描绘了一间卧室中一男一女之间某种不明朗的关系。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一幅向观者清楚交代叙事的风俗画（即便情节可能留有一些模糊之处）。然而，德加本人却常称其为“我的风俗画”（基尔，第40页）。他从未向访客解释过这幅画的含义，因为正如他曾说过的：“一幅画需要某种神秘感、些许模糊和几分幻想。”（基尔，第41页）
尽管德加是印象派团体中非常重要的一员，但他却是一位略有不同的画家——事实上，他更愿意将这群先锋艺术家称为“独立画家”，因为没有任何一种风格能适合所有人。德加偏爱在画室中舒适地速写场景并完成绘画的传统方法，而非印象派典型的外光画法（即露天作画）。正如他曾说过的：“你们需要自然光，但我需要的是人造光。”（布吕埃·奥贝尔托，第313页）德加经常描摹人物的素描稿，并将各种不同的组合拼合在一起，以创造出新的构图。因此，有时我们可能会在他某幅描绘浴女的作品中，看到芭蕾舞女演员的姿势。德加始终像古代大师一样，坚定地捍卫优秀线条和素描功底的必要性。德加的印象主义并不侧重于捕捉光线在色彩上的瞬间变化，而在于以新颖的方式捕捉人物或场景。简而言之，他和团体中的其他几位画家一样，看到了纯粹印象派手法的局限性，尤其是在那些需要更贴近现实的题材上。
德加对摄影非常感兴趣，并且是少数认识到摄影本身实际上是一种全新艺术形式的人之一。他亲自拍摄照片，并从摄影师的技法中汲取灵感，将新颖的取景构图、避免将主体置于正中央、以及采用俯视视角等理念运用到绘画中。通过这种方式，这位画家赋予了他的作品一种动感与真实感。
德加也喜欢尝试不同的媒介。除了油画颜料外，他还经常使用水粉画法，即用稀释的油画颜料作画，使作品看起来更像水彩画。他经常运用色粉笔，并曾有一段时间深入研究雕刻和单版画技法。他常常将单版画和色粉画结合在同一幅作品中。他还从事雕塑创作，尤其是在职业生涯后期视力衰退时，主要使用蜡、黏土和石膏来捕捉人体的各种姿势。他最著名的雕塑作品之一，是约创作于1878年的《十四岁的小舞者》。
晚期职业生涯
1885年，德加的作品参加了在布鲁塞尔大镜宫酒店举办的印象派展览。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这位艺术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不再侧重于描绘巴黎的日常生活场景，而是更加关注作品中的美学形式，以及捕捉人体的形态——典型地体现在舞者和浴女的题材中。这一新阶段的代表作之一是1886年的《浴盆》，画中以不寻常的俯视视角描绘了一位正在沐浴的女子，画面被一个架子纵向切割。这幅画以及类似的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加几乎没有在观者与主题之间设置距离感。
这些后期女性习作中的许多作品，并没有赋予所描绘的女性以鲜明的个性特征，这无疑为德加本就隐约存在的厌女名声火上浇油。然而，也有人认为，这种匿名性——我们几乎从未看清人物的面容——恰恰是一种剔除感官欲望的手法，如此一来，观者虽仍处于窥视者的位置，却只能成为对忙于日常事务的普遍女性形体之美的欣赏者。这些作品所聚焦的女性完全不知自己并非独处；我们知道她是艺术家的模特，但她所做的却不是模特通常做的事。正如赛马和芭蕾题材一样，我们在这里得以一窥幕后的生活。
1889年，德加前往西班牙和摩洛哥旅行。1892年，他访问了瑞士和法国西南部。同年，他在巴黎组织了一场新展览，以回归风景画令所有人感到惊讶。这些作品有几个共同特点：使用色粉笔创作，画面中没有人物，全部在画室中完成，并且呈现出略微模糊的视觉效果（以至于有评论家将其比作从快速行驶的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它们似乎是在进行和谐色调的练习，因而具体的自然景色本身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1896年，德加展出了他的摄影作品，并继续创作色粉画和雕塑，但视力不断下降，导致他的作品数量和公开露面次数逐渐减少。进入20世纪后，这位艺术家过着隐居般的生活，但他在外界的声誉却在稳步上升。1911年，卢浮宫购入了德加的19件作品——这通常是在艺术家去世后才会获得的殊荣；或许颇具创意的是，德加当时在艺术意义上已经“去世”了。
过世与遗产
埃德加·德加于1917年9月27日在巴黎的寓所中去世，享年83岁。他被安葬在蒙马特公墓。他终生未婚，没有子女，正如他曾说过的：“心中有爱，心中有艺术，而我们只有一颗心。”（基尔，第66页）德加拥有漫长而丰硕的艺术生涯，也获得了比同时代大多数艺术家更多的认可。卡米耶·毕沙罗曾在信中写道：“德加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基尔，第86页）他也深受下一代艺术家的推崇，尤其是亨利·德·图卢兹-劳特累克（1864-1901）。德加对艺术史的深刻了解、精湛的素描功底、不断的创新以及对日常生活的推崇，都成为后来被称为“现代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不同寻常的视角、奇特的光影效果以及弥漫于德加作品中的心理张力，确保了他的画作在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依然像当年一样令人着迷、引人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