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瓜达卢佩圣母”是耶稣母亲圣母玛利亚一个特定形象的名称,西班牙征服墨西哥后的岁月里,她在新大陆显灵。瓜达卢佩圣母深受当地人的喜爱,象征着慈悲、接纳、疗愈、救赎和反叛,她的到来极大改变了天主教在美洲的发展进程,每年都有大约1500万人参观她位于墨西哥城的大教堂。历经数个世纪,她的影响早已超越新大陆的天主教实践,延伸为民族标志,她的信徒们将她带到各种社会政治场合,可以说她变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墨西哥遗产和身份符号。
征服者的圣母
从15世纪末最早一批西班牙人到达新大陆开始,玛利亚就是基督教的脸面以及征服者的守护神。最有名的两位征服者随身携带的圣母形象也叫瓜达卢佩,她的神龛位于西班牙卡塞雷斯。神龛的主体是圣母的雕塑,由雪松木制成,刻画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她的衣裳高雅瑰丽、绣花精致、缀满珠宝,她的头部四周围绕着一轮巨大的金色光环。她幼年的儿子坐在她左侧大腿上,也身穿华贵服饰。这对母子盛装打扮到了一种境界,以至于唯一可见的皮肤是他们的面容和双手。
如今,这个形象被称为“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瓜达卢佩圣母”,由于和光复运动(与摩尔人争夺伊比利亚半岛控制权的战争)密切相关,1340至1561年间,她是西班牙宗教生活的中心。在这场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的宗教战争中,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瓜达卢佩圣母扮演着基督教军队的天将:
为确保基督徒获胜,她使死亡蔓延于摩尔人中,因此成为末日灾祸的标志。墨西哥的征服被看作光复运动的延续。
(Harrington 1988, 28)
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51-1506)带着一幅玛利亚的画像抵达加勒比海,用圣母的名字命名了一座岛屿,至今仍被称为瓜德罗普。据称,哥伦布抵达新大陆几十年后,埃尔南·科尔特斯“手持埃斯特雷马杜拉圣母雕像和十字架”征服了墨西哥(Zarebska, 174)。欧洲殖民美洲期间,科尔特斯和他的部队到哪儿都随身携带玛利亚的小型雕塑和画幡,将它们安置在本土寺庙、留在去特诺奇蒂特兰途经的所有城镇和城市中。这些雕塑或佩戴在衣物上、或手持、或装进既有的神龛里,对于圣母来说,这种信徒崇拜是史无前例的。墨西哥的相关故事讲述了一个名为胡安·迭戈的出身卑微的男人,瓜达卢佩圣母的形象显现在他的衣服上,正是这个形象定义了新大陆的天主教。
显灵的书面记载
1649年,瓜达卢佩朝圣地主教路易斯·拉索·德·拉·维加(1647-1657在职)出版了一本纳瓦特语著作,记载了瓜达卢佩圣母向胡安·迭戈显灵一事。这本书的标题是“Huei tlamahuiçoltica omonexiti, in ilhuicac tlatocacihuapili Santa Maria totlaçonantzin Guadalupe in nican Huei altepenahuac Mexico itocayocan Tepeyacac”,意为“天后圣玛利亚,我们尊贵的瓜达卢佩母亲,现身于墨西哥大城附近一个叫特佩亚卡克的地方,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拉索·德·拉·维加的书有一个名为“Nican Mopohua”的章节,意思是“此处记述”,阐明了瓜达卢佩圣母的显灵。学者们大都认为这个部分的内容来自1556年安东尼奥·瓦莱里亚诺的作品,而后者又是基于显灵后那些年内的口头传说写就。
圣胡安·迭戈与特佩亚卡克显灵
夸特拉托阿钦出生于1474年,是夸蒂特兰的奇奇梅卡人,他就是后来瓜达卢佩圣母的荣誉信使。夸特拉托阿钦(Cuauhtlatoatzin)是一个纳瓦特语名字,意为“尊贵的会说话的鹰”,“cuauh”代表“鹰”,“tlatoa”指“说话”,“tzin”则是一个表达尊敬的后缀。1524年,约莫50岁的时候,夸特拉托阿钦受洗,获得教名胡安·迭戈。
据故事所述,1531年12月,胡安·迭戈途经特佩亚卡克(或特佩亚克)山丘前往晨间弥撒,路上,一个光辉灿烂的女人显现在他面前。在一些版本中,这个女人用纳瓦特语和胡安·迭戈说话。她告诉后者她是玛利亚,基督的母亲,并指示他前往墨西哥主教府,告知主教“我多么希望他帮我在这里建一座房子,在平原上为我立一座寺庙”(Zarebska 2002, 103)。
迭戈马上赶去告知主教胡安·德·苏马拉加发生了什么,但后者不相信他。沮丧的迭戈回到山丘,说他失败了,请求圣母让一个社会地位更高、更受尊敬的人做她的信使,这样主教才能听进去。但圣母坚持由胡安·迭戈传递她的意愿。Nican Mopohua里写道,迭戈是如此回应的:
“我会欣然执行祢的指令,传递祢的圣灵:没有什么能阻挡我,道路越是艰险,我越是珍重。我会执行祢的指令,但我可能不被倾听;纵使我被倾听,我也可能不被相信”
(Zarebska 2002, 106)
第二天,迭戈回到主教府,但苏马拉加仍持怀疑态度,对这卑微之人说他的话不够分量,必须要有另一种迹象来作证。迭戈将此告诉圣母,后者许诺次日带给他一个可以说服主教的迹象。
然而,当胡安·迭戈准备前往特佩亚卡克接收圣母的迹象时,他的叔父生了重病,后者请求侄子去特拉特洛尔科找一名神父来听他最后的忏悔。胡安·迭戈立马启程。他想避免撞见圣母,于是绕开山丘赶路,但徒劳无功。圣母从山上下来,问迭戈在为什么苦恼。
他告诉圣母自己叔父的病情,圣母回应道:“不要害怕……我,你的母亲,难道不在这里吗?你不是在我的荫庇之下,在我的保护之中吗?……你岂不正在我的斗篷下,在我的臂弯中吗?”(Zarebska 2002, 111)。打消了疑虑,胡安·迭戈恳请圣母给他迹象,以便告知主教。
圣母指示他上山采一些花。到达山顶时,他惊奇地发现那里遍地都是五彩缤纷的野花,盛放在冬月的寒冷中。胡安·迭戈采了些花,圣母将它们放进他的蒂尔玛斗篷(一种当时的原住民穿的粗糙服饰,由龙舌兰纤维制成)。她告诉迭戈,这些花能证明她的讯息,他必须径直带给主教。
迭戈赶到主教府,把整件事告诉了后者,花朵从他松开的斗篷落下。但奇迹不止以花朵的形式呈现。在装有野花的地方,出现了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这幅画后来成为西半球最著名的基督教圣像之一。看见这一幕,主教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立马下令为圣母玛利亚在特佩亚克山上建一座神龛。
完成了神圣使命后,胡安·迭戈回到家里,发现叔父奇迹般痊愈了,还谈论着瓜达卢佩圣母,说她现身治好了他。就这样,胡安·迭戈将余生都献给瓜达卢佩圣母的神龛,1548年逝世,葬在圣母教堂里。
蒂尔玛斗篷上的画像
承载着第一幅瓜达卢佩圣母画像的蒂尔玛斗篷被看作一个奇迹,至今仍年复一年吸引成百万的访客。尽管原衣布料粗糙、寿命短暂,被装入画框的蒂尔玛斗篷却留存得很好,抵御了腐蚀、洪水乃至轰炸。与此同时,瓜达卢佩圣母的神龛也历经数个世纪的扩建。
画中,她睁着眼,低垂着头,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表明她的谦卑和对上帝的敬意。她身穿一件饰有花朵的淡红色短袍,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象征身孕。她的绿松石色斗篷缀满了金色星辰,一方面象征天堂,另一方面代表玛利亚在阿兹特克等级制中的庄严地位——根据阿兹特克传统,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穿蓝绿色调的衣服。她脖子上戴着一个十字吊坠,全身散发出烈焰般的金色光芒。脚下,一位彩色翅膀的天使托举着她,她看起来像踩在一弯黑色新月的内弧上。
这幅画像在宗教领域意义重大,因此相关诠释也非常多,但都认为瓜达卢佩圣母是连接阿兹特克图像符号系统和西班牙天主教视觉语言的独特桥梁。
阿兹特克女神与特佩亚卡克
在《佛罗伦萨手抄本》的一个西班牙语段落中,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解释了特佩亚卡克作为瓜达卢佩圣母显灵地点的重要性。他写道:
有一座名为特佩亚卡克的小山……现在被称作瓜达卢佩圣母。这个地方有一座献给众神之母的寺庙,当地人唤她为托南钦,意思是“我们的母亲”。他们在那里举办许多祭祀活动。人们从111公里外的地方远道而来,汇集了墨西哥所有地区的居民;他们带着诸多贡品……墨西哥遍地都是圣母教堂,但他们都不去;他们宁愿长途跋涉来托南钦的寺庙,正如他们在古代做的那样。
托南钦(Tonantzin)是一个纳瓦特术语,由三个部分组成:“to”意为“我们的”;“nan”来源于“nantli”或者“nanan”,意为母亲;“tzin”表示敬意。因此,托南钦意为“我们尊贵的母亲”。
阿兹特克女性神祇在土地、生育和死亡的方面有些许重叠和等同,对于阿兹特克人来说,大地既是孕育生命的子宫,也是死后安葬的坟墓。所有女神都可能被称为托南钦而不是直呼其名,这似乎相当于一个头衔或者绰号。这些女性神灵包括西瓦科阿特尔、科阿特利库埃、索奇奎特萨尔和托西。托西意为“我们的祖母”,但她还有别的绰号,例如Teteo Innan(众神之母)、Tlalli Iyollo(大地之心)和Temazcalteci(蒸汽浴祖母)。她掌管助产术、疗愈和蒸汽浴,后者有时被称为xochicalli(花之屋);因此,她与净化、治疗和重生相关,这些要素后来和瓜达卢佩圣母联系在了一起。
圣母玛利亚指示人们将她的神龛建在原住民曾经祭祀阿兹特克女神的山丘上,根据萨阿贡的猜测,这似乎表明女神崇拜得到了延续,只不过对象变成了玛利亚。这些习俗是被允许的:一方面,教会承认玛利亚;另一方面,传教士迫切想要用纳瓦特语传达“上帝之母”的信息,很可能使用了托南钦来称呼玛利亚。
新大陆的圣母
旧大陆和新大陆曾被海洋分隔,如今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能代表这种统一的标志少之又少,瓜达卢佩圣母就是一个典范。对于西班牙人来说,她代表着光复运动和天主教上帝在新西班牙日渐壮大的力量。对于原住民来说,她是一位神圣的守护者,西班牙人带到美洲的动荡不安持续了数个世纪,瓜达卢佩圣母是这场剧变中的定心丸。
西班牙殖民者强迫原住民和大西洋贸易黑奴充当新大陆的劳动力。他们的生活条件是难以想象的,不仅要面对疾病肆虐,还遭受着过劳、营养不良、肮脏的工作环境和奴隶主的虐待。美洲人口本就因缺乏对旧大陆疾病的免疫力而消减,奴隶制更是雪上加霜。1520年,墨西哥有大约2500万居民。1620年,存活的原住民只剩100万。疫情是最具毁灭性的力量。
1736年,一个不寻常的疫情夺走了墨西哥城至少40000人的生命,备受摧残的居民向瓜达卢佩圣母求助,找到了慰藉。1738年,大主教委托教区司铎卡耶塔诺·德·卡布雷拉记录这场瘟疫,我们由此得知瓜达卢佩圣母作为精神港湾的重要性。
卡布雷拉将疫情描述为一场战争,上帝正在报复人类,无人能够抵御祂的力量。瓜达卢佩圣母是主要说情者,她是挡下上帝怒火的一面神圣盾牌。玛利亚与瘟疫的终止相联系,原因之一是土著居民认为瘟疫女神降下了疾病和死亡,她可以给予生命,也能将它夺走。他们期望玛利亚干预,不仅因为她是圣母,也因为那些遭受灾难的人正是她的子民。诸如查尔丘特里魁、特拉尔特库特利、玛亚薇、科阿特利库埃等阿兹特克女性神祇站在生与死的交汇处,而瓜达卢佩神龛的位置、她的托南钦绰号,都表明她与原住民及其信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她来扮演调停者的角色再合适不过了。
据卡布雷拉所言,即使在瘟疫最严重的时候,瓜达卢佩的神龛里也无人死亡,这种现象十分奇妙,以至于尽管当时的位置很偏僻,它仍然变成了整座城市的精神中心。他写道,1737年5月,市政府正式将瓜达卢佩圣母选为守护神,那一天,疫情立马就消退了。胡安·迭戈两百年前看到的形象,就这样成为了墨西哥的守护神。
结论
尽管新西班牙阶层化严重,不同人对于瓜达卢佩圣母的看法千差万别,她仍然成为了一种新生活的象征,她的关怀与庇护延伸到上下阶层,对居民整体一视同仁。她代表着一位滋养生息、仁爱慈悲、宽宏大量的母亲。她是替人类向上帝祈求的说情者,是普通人的天然盟友,也是和谐统一的象征,连接大地和天空、和平与战争、基督教和土著信仰、权力与失权。作为圣母玛利亚,她属于殖民势力,但她仍然能代表墨西哥民众,她的形象仍是抗争和反叛的旗帜:米格尔·伊达尔戈(1753-1811)所领导的起义将在1821年为墨西哥赢得独立,凯萨·查维斯(1927-1993)为美国农场工人的权利斗争,两个时期的运动都能看见瓜达卢佩的身影。
从1531年开始,许多神迹都被归于瓜达卢佩圣母,无论是全城疫情的终止还是墨西哥城教堂祈祷者经历的个人奇迹。每年12月12日,成百万的人庆祝瓜达卢佩圣母庆日/隆重日,纪念圣像出现在圣胡安·迭戈·夸特拉托阿钦的蒂尔玛斗篷上。经过将近500年的发展,瓜达卢佩圣母早已远远不只是圣母玛利亚众多独特形象之一;她还是街区“小妈妈”、默示录的女人、最高统帅、美洲守护神、托南钦……身份多得数不过来。

